半空中,血云老叟合十的双手猛地向内一挤。
悬在他身前的极道法器,发出一声令人牙酸的扭曲声。法器外围,那层象征凡尘阶巅峰的血红色罡气,此刻正像一张烧红的铁网,死死勒住附着在表面的紫黑毒瘤。
高温与腐蚀在半空中疯狂倾轧。
大滴大滴的黑色腥液从法器底座滴落,砸在坑底的泥水里,瞬间将石块融出滋滋作响的深坑。
老叟脸皮紧绷,眼皮向下耷拉着。他在将大半算力强行倒灌进法器内部,试图用最纯粹的高压,把渗入外壳的半妖毒煞硬生生烧成灰烬。
废墟坑底。
李长生维持着一种濒死的僵持。那块压在胸口、几乎将他内脏挤碎的无形铅块,因为老叟抽调了算力,终于剥落了微不足道的一层。
湿冷的空气顺着气管重新挤进破裂的右肺,带来一阵刀绞般的刺痛。
他没有咳嗽。哪怕喉结最微小的滚动,都会让贴在颈动脉上的那把冷硬短刃切得更深。
荆无雪单膝跪在他身侧。这个无心的血羽死士,对半空中发生的一切变故毫无反应。她的眼球灰白浑浊,手腕以下犹如生铁铸就。
哪怕周遭的重力场因为老叟的算力抽调而出现了不规则的紊乱,泥水里的碎石正失去重力缓缓飘起,荆无雪的刀锋依然没有偏离半分。
李长生眼角余光里的灰色乱码疯狂跳动。
他没管脖子上的刀,而是将超载的神识全部钉在半空中的法器上。
老叟的镇压是物理层面的强横。那股纯净而庞大的灵力,像一柄通红的重锤,在法器内部的血池中掀起惊涛骇浪,眼看就要将渗入的毒煞彻底拍碎。
但在窃天体的底重视野中,李长生看到了不一样的东西。
在法器最深处,那个被无数锁魂丧钉贯穿的活体阵核——穆挽萤,没有发出任何反抗的频率。
灰白色的乱码数据流中,代表她生命体征的节点,突然亮起了一团柔和的白光。
那光芒的波动频率,与老叟灌入的纯净灵力几乎完美同频。
不是反抗,是迎合。
穆挽萤利用自己作为替灾容器的底层权限,强行篡改了真实受创的反馈回路。她向老叟的主控枢纽发送了一段极其逼真的伪造信息:内部阵法运转良好,正在全力吞噬纯净本源,毒煞已被阻截。
老叟干瘪的嘴唇微微一动,紧绷的下颌线松弛了半寸。
他合十的双手,力道不可察觉地缓了半拍。
两秒。
这个高高在上的长老,被一个他视作耗材的器灵,骗了整整两秒。
这两秒的空隙,成了压垮这件极道法器的致命筹码。
在老叟收力的同一瞬间,穆挽萤毫不犹豫地做出了动作。
她没有趁机反击。她做了一件让法器底层逻辑彻底陷入悖论的事。
乱码视野中,代表法器内部隔离防线的十三道血色阵环,在一瞬间齐刷刷地熄灭了。
防线不是被外力攻破的,是主控者自己拔掉了门闩。
失去阻挡的紫黑毒煞,像一头饿疯了的野兽,顺着门户大开的缝隙,长驱直入,直扑法器最核心的血池。
“咚——”
一声极其沉闷、仿佛敲在人心尖上的闷响,从极道法器深处传出。
伴随着这声异响,一抹极细微、却压抑到极致的惨哼,透过厚重的外壳渗了出来。
那是灵魂被剧毒生生撕裂的动静。
穆挽萤在深度接纳毒煞。她死咬着牙关,用自己的神魂,将曲幽幽留在外面的高密度变异污染,全盘吞进了法器最脆弱的内脏里。
内部器灵的背叛接纳,与外部殉道者的撞击,在这一刻达成了跨越空间的同频共振。
半空中。
老叟的脸色在瞬间变了。那是一种混杂着错愕与狂怒的表情,眼角周围的皱纹因剧烈的情绪波动而完全扭曲。
“贱畜!”
他猛地松开双手,十指飞快掐诀,想要重新落下内部防线。
晚了。
镇压彻底落空。极道法器原本澄澈的血红光芒,从底座开始,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攀爬上一层恶疮般的紫黑斑纹。
内部的物理齿轮发出凄厉的尖啸,像是被卡住了脖子的鸭子。紧接着,是一连串细密的崩断声。
老叟再顾不上维持下方的死锁结界,双臂猛地张开,想要将法器强行拉离这片被污染的空间。但内外贯穿的重度污染,已经像牛皮糖一样死死粘在了阵眼枢纽上。
随着老叟对法器的彻底失控,压在李长生周身的那股浑然一体的威压领域,终于迎来了结构性的坍塌。
像是一面钢化玻璃被重锤砸出了蛛网般的裂痕。
李长生耳边的蜂鸣声骤然消失,取而代之的是废墟冷风灌入耳朵的呼啸。
他能感觉到,卡在肩胛骨和膝盖上的那股沛然巨力,正像退潮的海水一样快速褪去。断裂的肋骨在胸腔里随着呼吸发出沉闷的错位响动,他咽下了喉管里翻涌的铁锈味。
但他依然没有动。
因为死锁并未完全解除,而且旁边还有个没受影响的活物。
荆无雪的膝盖在泥水里微微一沉。因为周遭空间重力的紊乱,她单膝跪地的姿势出现了半寸的偏移。
但她手里的刀没有偏。
奴役阵纹虽然因为老叟的算力崩溃而出现了大面积的报错,甚至在她的眼角激起了一阵不规则的肌肉痉挛,但这台杀戮机器的物理本能,依然死死锁定着李长生咽喉上的大动脉。
刀锋甚至因为重力变化,又往下压深了头发丝般的距离。表皮被切开,第三滴血混着泥水滚落。
此时提前半秒的挣脱,换来的只会是刀锋顺势加速切入气管。
李长生躺在发臭的泥水里,将仅存的窃天体算力压榨到了极限。
他的双眼因为毛细血管破裂而蒙上一层暗红,但他没有去管脖子上那把随时会切断动脉的冷铁。
他在死死盯着上面。
在极道法器剧烈摇晃、外壳大面积被毒煞剥落的瞬间,底座的阵纹出现了一个极其短暂的错位。
紫黑色的腐蚀液融化了一小块防御钢板,露出了一道细如发丝的代码裂痕。
这是这件凡尘阶巅峰法器,自出场以来,第一次暴露出底层逻辑的绝对死角。
裂痕只存在了半秒,随后又被翻滚的血色罡气掩盖。
但够了。
李长生在脑海中死死钉住了那个微小的空间坐标。
胸腔里,那层由红绫转化而来的阴冷薄膜,正一点点向指尖的经脉倒灌。他像个潜伏在烂泥里的猎手,耐心等待着法器底层逻辑彻底崩盘、禁锢完全断裂的那一瞬。
